傍晚清水镇又下了一场大雪,纷纷扬扬,从黄昏一直下到入夜。朝瑶独自立在院中,仰面望着漫天飞絮无声无息地铺下来,覆了青瓦,覆了枯枝,覆了她摊开的掌心。一片雪花落在指尖,六出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转瞬便化作一滴水,顺着指缝滑落,了无痕迹。
她望着那滴水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到过一句诗,说雪是从天上来的信,每一片都写着凡人看不懂的偈语。那时她不懂,只觉得酸腐文人无病呻吟。如今她懂了,却宁愿自己不懂。
凝一片素雪,为凭、勘破轮回结?。
她微微垂眸,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,像某种无声的告别。这一世与她纠缠过的人,纠缠过的事,都将在天地祭之后一并了断。她不是舍不得这条命——她舍不得的是这院子里的人。
冰晶里封存未烬的余念。
她想起九凤刚才皱着眉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,嘴里说着“冻死你活该”,手上把她往怀里拢了又拢。她想起相柳有时回来得晚,盔甲上结了一层霜,怕冰着她,只远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还没睡”——那一眼里有多少话没说出口,她知道,他也知道她都知道。
一页檐、一柱、 一檐一瓦一贪妄?。
这院子里的土是她踩过的,这院墙边的树是她看着长起来的。春天的时候三小只在树下掏蚂蚁窝,夏天的时候九凤在树荫底下骂她懒骨头,秋天的时候相柳从军营带回来一筐野柿子,冬天的时候——冬天的时候,她在这里看雪。
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、每一棵树,都是她贪来的。贪了一年的烟火,贪了一年的热闹,贪了一年的爱。她知道自己贪心,可她舍不得放手。
尘缘是种,偏偏生灭无常。
她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,就知道前方是迷途。可她偏偏在这条迷途上,遇见了九凤,遇见了相柳,遇见了三小只,遇见了太尊、小夭、王母、玱玹、鬼老头、涂山璟,遇见了清水镇每一个叫得出名字、叫不出名字的人。爱这件事,从来不讲道理,越是不该开花的地方,它越要开得轰轰烈烈。
忘川畔、忘故剑、忘情忘你忘初见?。忘前生、忘过往、忘魂忘你忘初状。
她闭上眼睛,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冰凉一片。她想,如果能忘,该多好。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忘了自己要往哪里去,忘了这一身的责任与宿命,忘了最初的自己——那个在皓翎王宫里夜夜思念的小女孩;那个在西炎王宫夜夜入梦的小神女;那个在玉山王母面前许下诺言的圣女;那个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苍梧,那个在皓翎军营带兵作战的云骁;那个冠绝天下的大亚巫君。
可她忘不掉。
她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地上积起的一层薄雪。雪地上有她一个人的脚印,深深浅浅,歪歪斜斜,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。
雪茫茫铺满归去的来路。
她蹲下身,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。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抹去,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雪。
这一生的纠葛,如雪纷纷扰扰落?。
她不知道有没有来世,她是巫君,她比谁都清楚,天地祭之后,她或许连魂魄都不会留下。可她还是在心里偷偷藏了一个念头——如果真的有来世,她不要做什么皓翎巫君,不要做什么西炎大亚,她只想做清水镇上的一个寻常女子,春天摘花,夏天纳凉,秋天收谷,冬天看雪。
然后,在某个下雪的日子里,遇见两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虔诚发宏愿,来世重逢?。一瓣雪花,引渡因果?,就一念,翻来覆去了几度秋?。
她站在雪地里,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的发上、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,她也不去拂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雪中的雕像。
观云海、聆暮钟、红尘故事太难诉。
她想起从前在皓翎的时候,下雨天最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偷看话本,被阿念逮到就耍赖不认账。那时候觉得时间难熬,神族烦恼太多,可现在一想,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被逼着背了几篇兵法,明天又要被押着去校场上操练。
如今她站在这里,身后是整个大荒的安危,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,却没有人可以倾诉。
不是没有人听,是她舍不得让他们听。九凤听了会炸毛,相柳听了会沉默,太尊听了会举棋不定不吭声,小夭听了会哭。她舍不得。
雪斑斑散在爱你的方向。
她看了一眼这院子,看了一眼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,看了一眼窗纸上映出的三小只打闹的剪影,看了一眼厨房烟囱里升起的炊烟——张婶大约又在炖汤了,一边说她清瘦一边往锅里多放了一把枸杞。
她笑了一下,低头弯腰捧了一捧雪,冰凉透骨,她却觉得暖。
这是清水镇的雪,是她爱过的人头顶落过的雪,是她舍不得的人脚下踩过的雪,是她贪恋的这一世留给她的最后纪念。
小主,
一痕霜、一岁寒、 一阶一苔一痴缠?,深情总似误入歧途的雪。
朝瑶凝视着手中那方雪,慢慢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