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,卯时初刻,天还没亮。相柳像往常一样,在天光未明时起身。他穿衣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朝瑶。但他刚系好腰带,一只手就从被窝里伸出来,拽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去哪儿?”朝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工地。”相柳低声说,“今天要赶进度。”
“天都没亮。”
“铺瓦要看天光。天亮之前要备好料。”
朝瑶的手没松,用力拽了一下,相柳没防备,被她拽得身子一歪,赶紧伸手撑住床沿,差点整个人摔在她身上。他低头看着朝瑶,朝瑶睁开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早走,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早安。”
相柳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“早安。”
朝瑶眨了眨眼,笑容更深了:“你说得这么正经,一点感情都没有。重说。”
相柳知道她又在作妖,但他还是配合地又说了一遍:“早安。”
“还是太正经了。”
“你够了。”
“再叫一声小骗子,我就放你走。”
相柳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——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,在朝堂上运筹帷幄,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,只有在他们身边的时候,才会露出这样一副无赖又可爱的样子。
“小骗子。”相柳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纵容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,“早安。”
朝瑶满意了,松开手,重新缩回被窝里,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:“去吧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相柳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被她拽歪的衣领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朝瑶已经重新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
相柳在门口站了两息,然后转身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门外的晨风很冷,但他的手心是热的。
腊月二十七,尊的学堂放了年假,祭坛的瓦已经铺好、相柳终于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闲了下来,只有小夭的义诊还在继续,但朝瑶从到清水镇开始就在名正言顺地偷懒。
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,头发也没梳,披着一件九凤的袍子,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,往竹椅上一歪,宣布今天什么都不干。
“什么都不干”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变成了“什么都想干”。
她先是拉着毛球和无恙陪她下棋,结果毛球连输三局,气得把棋盘一掀跑了。她又拉着小九去厨房帮她和面,说要包饺子,结果小九面和得比砖头还硬,涂山璟进来瞧了一眼吃着蜜饯,指手画脚的朝瑶,默默地把面盆端出去,重新和了一盆。
朝瑶又跑到院子里,看见九凤正在给自己铸剑,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。九凤的手很稳,灵力在剑刃上划过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。朝瑶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凤哥,你教我修剑吧。”
九凤头也不抬:“你学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以后万一你的剑坏了,我好给你们修。”
九凤的手顿了一下,停在剑刃上,两息之后,又继续动起来,说了一句:“你连厨房的刀都不会磨。”
朝瑶被他噎了一下,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理由:“那我学别的手艺也行。再学学打架?学裁衣?学——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学。”九凤打断她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“打架有我和相柳。裁衣有镇上裁缝铺。你坐着就行。”
朝瑶看着他,眨了眨眼,托着腮叹息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。”
九凤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朝瑶在里面看到了很深的笃定安心。
“你本来就很坏。”九凤低下头,继续铸剑,“再坏一点也无所谓。”
朝瑶笑着站起身,走到九凤身后,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看着他把剑刃一点一点磨亮。